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叶,再在那里面打个死结。
痛。
如果说之前的痛是被人用棒球棍闷击,那现在的痛就是有一千只白蚁在神经末梢上开派对,还要是在刚撒了盐的伤口上跳踢踏舞。
沈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数到第三下闪烁时,他确认自己还没死透。
右手沉甸甸的,像是被焊在了床沿上。他费劲地偏过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埋在自己的手边。秦野趴在那里,姿势别扭得像只守着肉骨头不敢睡沉的大型犬。那件原本紧绷的病号服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这傻狗瘦了,虽然肌肉线条依旧硬得像花岗岩,但那种生命力透支后的干瘪感骗不了人。
视线下移。
秦野敞开的领口处,那个原本只是浅浅烙印的“闭眼”印记,此刻正像活物一样随着呼吸起伏。
黑色。深渊般的纯黑。
它在动。
每当秦野吸气,那只闭着的眼睛周围就会暴起一圈细密的血管状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正贪婪地扎进这具肉体,汲取养分。
沈烛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
陆子轩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除非你想看着他的数值直接把你送走。”
沈烛转过眼珠。
这位平日里发型乱一丝都要抓狂的洁癖医生,此刻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叠厚得能砸死人的检查报告。他没看沈烛,而是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曲线,仿佛那是什么未解的数学题。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陆子轩把报告甩在床头柜上,力道大得震翻了半杯水,“细胞分裂率是常人的四百倍,端粒酶活性检测爆表。这不是自愈,老沈,这是癌变。”
陆子轩深吸一口气,指着秦野胸口那个正在呼吸的印记:“神性癌变。你可以理解为,有人往他的基因链里塞了一颗不断膨胀的恒星。现在这颗恒星要炸了,他是容器,也是燃料。”
沈烛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秦野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滚烫。像是摸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还能撑多久?”沈烛问。
“按现在的速度,他的理智防线大概还能坚持37小时。”陆子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血丝,“之后?之后他就不是秦野了。是一堆长着触手、只知道进食的高能辐射源。”
“那是最好的结局。”沈烛突然笑了,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至少不用再听你唠叨那些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你——!”陆子轩气结,刚想骂人,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玻璃碎裂声。
“哗啦——!”
一只黄铜色的机械鸟像颗子弹一样撞碎了钢化玻璃,带着满身的雨水和碎玻璃渣,狠狠扎进了病房的地板里。
这鸟做得极糙,齿轮外露,一只翅膀甚至还在冒着黑烟。它歪着脑袋,那双红宝石做的义眼转动了两圈,锁定沈烛。
“咔哒。”
鸟嘴张开。
没有信纸,没有录音。
只有一束全息红光从鸟嘴里喷出,投射在半空中,那是刚才那份请柬的补充条款——一个正在疯狂跳动的倒计时。
【11:59:57】
紧接着,机械鸟体内传出一阵急促的齿轮咬合声。
“轰!”
一团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这只金属造物。几秒钟后,地上只剩下一滩融化的铜水和那个还在空气中残留视觉余晖的倒计时。
暴力。直接。
这是沈长渊的风格。他在告诉沈烛:时间不是你的朋友,是我手里的筹码。
病床边的秦野被巨响惊醒。
“吼——!”
他几乎是弹射起床,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瞬间被赤红充斥。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身体本能地挡在了沈烛面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脊背弓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嘘。”
沈烛从后面伸手,捂住了秦野的眼睛。
冰凉的掌心贴上滚烫的眼皮。
“没事。送快递的而已。”沈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有某种魔力。
秦野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软化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沈烛的手心,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主人”,然后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暴怒。
门被撞开。
唐海棠背着那个巨大的机械背包冲了进来,双马尾被雨水淋得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
“赶上了!赶上了!”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砸,震得地面一抖。也不管陆子轩杀人的目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泛着冷光的黑色金属圆环。
升级版黑死金项圈。
和之前那个相比,这个更加厚重,内侧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抑制符文。最显眼的是项圈正前方,加装了一个透明的微型注射器,里面装着幽蓝色的液体,针头足有三厘米长。
直插颈动脉。
“这是你要的……保险。”唐海棠抱着那个项圈,声音有点抖,“加了三道物理死锁。一旦锁上,除了你的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谁也打不开。暴力拆卸会直接引爆。”
她指了指那根针头,“还有这个。只要他在宴会上有一点失控的征兆,或者你想……想让他停下,按一下遥控器。三秒钟,神经毒素会让他的心脏骤停。绝对没痛苦。”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子轩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暴雨。
沈烛接过那个沉重的项圈。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指尖发麻。
这是给核弹装的引信,也是给爱犬戴的绞索。
“九号。”沈烛招了招手。
秦野乖顺地凑过来,甚至主动低下了头,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沈烛面前。他看着那个狰狞的项圈,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哪怕沈烛手里拿的是刀,他也相信那是为了剔掉他身上的腐肉。
沈烛的手在发抖。
他解开秦野脖子上原本那个旧项圈,扔到一边。然后双手捧起这个致命的新枷锁,慢慢合拢在秦野的脖子上。
金属冰冷。皮肤滚烫。
“可能会有点疼。”沈烛低声说。
“咔哒。”
第一道锁扣合上。内侧的探针刺破皮肤,接入神经。秦野闷哼一声,身体微颤,却硬是一动没动。
“咔哒。”
第二道锁扣。更深的刺入。鲜血顺着黑金边缘渗出。
“咔哒。”
最后一道死锁咬合。那根致命的毒针悬停在颈动脉上方一毫米处,像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秦野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碎。他突然抓起沈烛的手,按在那个引爆按钮的位置。
“如果我不听话。”
他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一字一顿,认真得可怕,“按下去。别犹豫。”
沈烛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抽回手,顺势在秦野脑门上弹了一下。
“少废话。去换衣服。”
秦野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沈烛从枕头下摸出那块布满裂痕的银怀表。那是“死者怀表”,里面存着他在无头新娘案里截取的一段关键记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把怀表递给陆子轩。
“帮我修修。”沈烛说,“表蒙裂了,不好看。”
陆子轩接过怀表。他的手也在抖。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块表的重量。这不是修表,这是托孤。如果沈烛回不来,这块表里的东西就是揭开真相的钥匙,也是沈烛留给这世界的遗书。
“修不好我就给你扔了。”陆子轩咬着牙,眼圈泛红,“你要是敢死在那儿,我就把你的尸体做成标本,摆在医院大厅收门票。”
沈烛笑了笑,撑着轮椅扶手,慢慢坐直了身体。
“放心。那里的饭难吃,我不打算留宿。”
窗外雷声滚滚。
暴风雨来了。
